2024年4月13日，德国总理朔尔茨开始了为期3天的访华，这距离上次访华已过去一年多。2022年，中国是德国最重要的贸易伙伴，而2023年的数据表明，虽然中国还是德国最重要的贸易伙伴，但这两个“最重要”之间已经发生了变化，中德关系也已发生了根本性变化。2023年7月，德国首次出台“中国战略”，建议企业在地缘政治风险上升的背景下实现供应来源和客户多元化。在德国政府讨论和执行对华“去风险”路线，在欧盟和美国要求德国对华采取更强硬立场的压力下，德国经济低迷、中国订单减少，德国工业举步维艰，在此背景下，朔尔茨必须找到新的平衡点。此外，随着中美关系的持续恶化，中国与欧盟的关系在复杂的外交格局中就变得格外重要，而德国作为欧盟的最主要成员国的态度，或将起到“风向标”或决定性作用。

中国仍是德国最重要的贸易伙伴

多年来，中德两国建立了极其密切的经济关系。

• 在进出口方面，德国对中国的进口依存度较高。根据德国联邦统计局数据，2023年，中国已连续第八年成为德国最重要的贸易伙伴，中德双边贸易额为2531亿欧元。中国是德国最大进口国，2023年，德国从中国的进口额为1557亿欧元，而且远高于第二大进口国荷兰（1051亿欧元）。中国是德国第四大出口对象。2023年，德国对中国出口额达973亿欧元，继美国、法国和荷兰之后，排名第四。

• 德国对华投资比重不断增加。根据德国经济研究所IW的研究，2023年上半年，德国在华直接投资减缓至103亿欧元，与2022年的120亿欧元接近，但新冠疫情发生前的2019年，该数据仅为55亿欧元，近两年已增长了近两倍。对华投资占德国对外投资的比重已从2019年的5.1%，升至2022年的11.6%，并继续增加到2023年上半年的16.4%。

中德关系出现转折点

尽管2023年中国仍是德国最重要的贸易伙伴，但当我们仔细分析最近的经济数据以及综合欧美智库的研究可以发现，中国对于德国的“最重要”似乎正在变得越来越没那么“重要”，中德关系正进入一个转折点。

德国对华出口进入下滑时期

尽管中国仍是德国最重要的贸易伙伴，但无论进口还是出口，都有下降的趋势。2023年，中德双边贸易额同比下降15.5%；德国从中国进口额同比下降19.2%；德国向中国出口额同比下降8.8%。而2023年德国最大的贸易逆差国是中国，高达584亿美元。贸易额的下降和德国贸易逆差的扩大，会让贸易伙伴产生不安全感……

荣鼎发布的一份报告显示，由于汽车行业竞争格局的变化，中国的进口替代政策以及德国企业在华本土化的浪潮，使德国对华出口正进入结构性下滑时期。德国对华出口在20世纪90年代和2000年代均有两位数的增长，但近十年其增势开始放缓。报告进一步分析认为，尽管中国经济持续增长，但出口的贡献已明显下降，2023年出口下降了近9%，这是中国加入WTO以来最大的降幅。尤其是在汽车和电子设备这些竞争格局发生变化的行业。汽车零部件是德国继汽车整车之后的第二大出口类别，而中国自德国进口的汽车零部件在2021年至2023年下降了22%，自德国进口的电子设备下降了3.5%，而同期，德国对全球的出口增长了3.8%。上述数据让德国制造企业产生了危机感。根据经合组织的数据，2020年德国有45万个制造业工作岗位依赖于中国的需求。展望未来，如果对华出口持续减少，这些工作岗位可能面临越来越大的压力，其中机械和汽车行业的中小企业感受到的压力最为严重。而同期，德国对美出口持续增长，2023年德国对美出口额达1580亿欧元，排名第一，约占德国总出口的10%，而且德国最大的贸易顺差国为美国。是否意味着美国正在取代中国在德国的地位？由此，德国是否会更倒向美国？

德国在华市场份额和利润率减少

荣鼎报告预测，未来，德企在华利润和市场份额会面临越来越大的压力。近几十年来，中国市场一直是德国企业“金矿”的局面将发生改变，德企的经营环境可能会更具挑战性。报告还以德国汽车制造商为例进行了分析，自2018年以来，德国汽车制造商在中国的市场份额下降了4个百分点，2022年大众汽车中国合资企业的利润降至十年来的最低点。市场份额和收入的减少使得利润压力变大，导致回流德国的资金减少。为了保持竞争力，一些企业将其在中国制造的利润重新投资到中国。但这些公司正在减少在德国市场的份额，同时增加在中国的就业、研发，以及在某些情况下增加出口商品的生产。该报告指出，中国投资的激增以及德国最近的裁员潮表明，一些德国企业的经济利益与其在德国的员工和更广泛的德国经济利益之间正在出现差距。

依赖中国产品的企业在减少

德国研究机构ifo的《德中贸易关系的转折点》报告显示，与2022年的调查相比，在制造业、批发和零售业中，依赖中国重要中间投入品的企业比例大幅下降。制造业的相应份额从2022年2月的46%左右下降到2024年2月的37%，下降了9个百分点。同样，约35%的批发企业和36%的零售企业表示依赖来自中国的重要商品的份额也有所下降。 

其中，在制造业中出现了以下几个特点：

• 德国公司的进口战略与其在国外的投资决策存在密切联系。尽管德国依赖中国生产商投入的企业在减少，但是，从在中国的德国生产设施采购重要投入品的企业比例几乎没有变化，在本次调查中约为11.2%（2022年为10.9%）。因为在国外建立生产设施通常需要高昂的固定成本，因此由此产生的进口量可能相对持久。这一结果凸显了跨国公司外商投资决策的粘性。

• 从中国采购重要中间产品的企业比例均有所下降。在海外销售份额高的出口导向型企业往往依赖中国的投入。如，在海外销售额不超过10%的企业中，只有约22%的企业使用中国的中间品，而海外销售额超过40%的企业相应比例则接近50%。这主要表现在数据处理设备、电子和光学产品制造商（65%）、电气设备生产商（60%）和汽车行业公司（59%）的关键投入从中国进口。相比之下，在饮料制造商或造纸商等海外销售额不大的行业中，只有不到10%的公司报告从中国采购中间品。与2022年的调查相比，除化学工业外，所有制造业中从中国采购重要中间产品的企业比例均有所下降，其中家具制造商（下降29个百分点）、汽车行业（下降17个百分点）的下降尤为明显。

中德从互补转向竞争日益加剧

过去，中国企业与高度专业化的德国机械公司、内燃机汽车制造商和特种化学品生产商几乎无法形成竞争。而如今这种情况正在改变。荣鼎报告数据显示，中国在部分产品出口方面正在追赶或已经超越德国。尤其是在德国的支柱领域——汽车领域，中国正在迅速追赶，在先进制造业产品出口方面，中国已经超越德国（见图）。

与2019年相比，德国对“一带一路”国家（金砖国家，不含中国）和东盟的机械出口分别下降了23%和14%，而中国机械出口却增长了89%和31%。在德国国内市场，中国制造的电动汽车势头强劲，占其2023年新登记电动汽车的11.7%。 

安联集团的一份报告也称，中国正在向全球价值链上游迈进，其全球出口市场份额在3/4的主要关键领域（机械设备、化学品以及涵盖计算机、电信、电子和家用设备）已超过德国，同时中国产品正将欧洲产品挤出德国市场。安联的数据显示，中国的全球出口市场份额持续增长，从2000年的不足4%增至2022年的14%。与此同时，德国的相应数字在长期停滞在10%左右之后，在2022年出现了下降（8%）。这一转变已经改变了主要市场的贸易平衡，对欧洲制造业强国构成了挑战，也给双边关系蒙上了一层阴影。同时，这也可能会强化德国公司董事会和德国工人对中国的看法，认为中国采取了不公平的竞争手段，并损害了德国的就业和繁荣。

小结

种种迹象表明，德国和中国经济长达数十年的高度互补时期即将结束。美国一方面对德施压，一方面扩大与德国的贸易规模，并使德国经济在对美贸易中（顺差）受益。而同期，中国对德不断下降的经贸地位和中德制造业间竞争的加剧，以及德国越来越主张对华采取更具防御性的做法，包括在欧盟层面采取保护主义贸易措施和更强有力的产业政策等，都将改变当前的中德经贸关系。而在欧盟整体对经济安全普遍担忧的背景下，也使得中德关系成为重要的“风向标”。而朔尔茨总理的此次访华之行，就显得格外引人注目。有外媒认为，从总理行程看，将重庆和上海安排在北京之前，也表明德国“重经济，轻政治”的态度。

未来，经济关系可能会成为中德紧张局势的更大根源，双边关系可能会因产业竞争加剧而受到影响。预计，一方面，德国可能会采取强硬的对华政策，将在反击其所谓的“中国不公平贸易行为”、国家担保投资政策（以防过渡依赖某一国家）、推动欧洲更加雄心勃勃的产业政策以及采用欧盟主导的其他措施以创造公平的经济竞争环境方面针对中国，甚至主导欧洲对华限制措施。另一方面，在制造业领域方面德国也已表态，可以合作，但希望营造公平的竞争环境。值得一提的是，我们不能只看到德国可能对我们的强硬，更要看到在公平竞争环境下，双方企业的合作空间巨大，尤其是应在制造业形成更紧密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