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欧盟普通法院（第一法庭）就广州王老吉大健康产业有限公司（下称“王老吉”）与欧盟知识产权局（EUIPO）、Multi Access Ltd（加多宝集团陈鸿道总裁的一家离岸公司，下称“Multi Access”）之间的商标无效纠纷作出判决，驳回了王老吉的全部诉讼请求，裁定其承担全部诉讼费用。

一、案件溯源

争议的直接导火索，是Multi Access在2009年至2014年间的一系列商标注册行为。在此期间，Multi Access依据原《欧盟商标条例》（EC）第207/2009号，先后向EUIPO申请注册了8个与“王老吉”相关的欧盟商标，具体包括7个含“王老吉”三字的图形商标（分别对应案件T-121/24至T-127/24、T-129/24）和1个“WANG LAO JI”文字商标，覆盖《尼斯协定》中的第5、29、30、32、33、35类商品及服务，涵盖中草药、茶及草本茶产品、饮料、零售服务等王老吉的核心业务领域。

2018年7月，王老吉向EUIPO提出商标无效宣告申请，主张Multi Access在申请商标时存在“恶意”，依据是原《欧盟商标条例》（EC）第207/2009号第52 (1)(b)条（现对应《欧盟商标条例》(EU) 2017/1001 号第 59 (1)(b) 条）。但EUIPO撤销部门于2022年12月驳回该申请，认为“未证明Multi Access存在恶意”；王老吉不服并上诉至EUIPO上诉委员会，2023年12月上诉委员会仍维持原裁定。此后，王老吉向欧盟普通法院提起诉讼，要求撤销EUIPO的“争议裁决”并宣告涉案商标无效，最终迎来2025年7月的败诉结果。

二、“恶意”认定为何成王老吉败诉关键？

本案的核心焦点，是Multi Access申请商标时是否存在《欧盟商标条例》所禁止的“恶意”。这也是王老吉主张商标无效的唯一法律依据。但从EUIPO到欧盟普通法院，均未认可王老吉的“恶意”主张，关键原因在于三点法律认定：

1.“恶意”需客观证据，主观推测不成立

根据欧盟司法实践，“恶意”的认定需以“不诚实的心理状态”（dishonest state of mind）为核心，且需通过“相关且一致的证据”证明，不能仅凭主观推测。欧盟普通法院明确指出，即便Multi Access知晓王老吉在中国大陆使用“王老吉”商标，这一事实本身不足以证明其存在恶意。商标权的“先申请原则”（first to file）仍是欧盟商标制度的重要基础，只要申请人未采取“违背诚实商业惯例”的行为，知晓他人使用情况不构成恶意。

王老吉主张Multi Access“意图阻止其进入欧盟市场”“不当利用其品牌声誉”，但未能提供有效证据支撑：既未证明自己在欧盟及成员国拥有更早的商标注册，也未证明Multi Access注册后存在“囤积商标”“阻碍竞争”的实际行为。相反，EUIPO及法院查明，Multi Access的前身早在1992年就已在法国、英国（当时为欧盟成员国）注册“王老吉”相关商标，2009年后申请欧盟商标属于扩展保护范围，符合正常商业策略。

2.历史协议与市场分割：Multi Access的“合法性基础”

法院特别重视1913年的商标权属分割协议，以及双方后续的合作文件。根据1995年、2002 年的许可协议，王老吉关联公司早已知晓Multi Access关联公司在海外（包括欧盟）使用“王老吉”商标的事实，且未提出异议。其中2002年的协议明确约定，Multi Access前身在法国、英国等地区拥有“王老吉”商标权，王老吉关联公司甚至获得了在这些地区使用该商标的授权，这一事实直接削弱了王老吉提出的“Multi Access 擅自注册”的主张。

此外，法院认为1913年的市场分割协议并未禁止任何一方在“中国大陆、香港以外地区”扩展商标权，Multi Access在欧盟注册商标属于合法扩展权益，不存在“超越权限”的问题。王老吉虽主张该协议存在“限制条款”，但未能提供有效证据证明，最终未被法院采纳。

3.第三方裁决无约束力，中国境内纠纷不影响欧盟认定

王老吉曾提交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CIETAC）的裁决（认定Multi Access关联公司存在贿赂行为）、中国法院的不正当竞争判决，以及菲律宾知识产权局的“恶意认定”裁决，试图证明Multi Access“一贯不诚实”。但欧盟普通法院明确拒绝采纳这些证据：欧盟商标制度是自主体系（autonomous system），第三方国家的裁决对EUIPO及欧盟法院无约束力；CIETAC裁决涉及的是2002-2003年的中国境内许可协议，与欧盟商标注册无关；菲律宾的“恶意认定”基于当地法律，且菲律宾无Multi Access的早期商标注册，与欧盟的“先申请”背景完全不同，不具有参考性。

三、为何会存在证据失效的情况？

除了“恶意”认定的法律逻辑外，王老吉提交的多份关键证据被认定为“（不可采信）inadmissible”，进一步导致其诉求落空，主要问题集中在两点：

1. 未在EUIPO程序中提交的证据，法院不予接纳

根据《欧盟普通法院诉讼规则》第188条，当事人在法院阶段提交的“新证据”，必须是在EUIPO程序中已提交过的，法院的职责是“审查EUIPO 裁决的合法性”，而非重新审理案件事实。王老吉在诉讼中提交的2014年《广州王老吉药业股东协议》（主张Multi Access 违约注册商标）、2024年公司信息、未注明日期的“黄健仪贷款欺诈”新闻报道等，均因“未在EUIPO程序中提交”被认定为不可采信。

2.“众所周知的事实”需满足严格条件

王老吉主张部分事实属于“众所周知的事实”（如“王老吉在中国大陆的知名度”），无需证据证明，但法院明确否定；“知名度”需结合“商标注册地市场”判断，王老吉未证明其在欧盟市场有实际使用或知名度，“中国大陆知名度”不能直接转化为欧盟市场的权益；且“股东协议违约”“遗产继承纠纷”等均不属于“众所周知的事实”，必须通过证据证明。

这场败诉对中国企业的跨国商标维权，带来三点重要启示：

其一，“先注册” 是跨国商标保护的基础。欧盟商标制度严格遵循“先申请原则”，企业若计划进入欧盟市场，需提前在欧盟及目标成员国注册商标，避免“被他人抢先注册”后陷入被动。

其二，“恶意” 主张需精准举证。不能仅凭“品牌知名度” 或 “主观怀疑” 主张他人 “恶意”，需收集对方“囤积商标”“虚假陈述”“违背协议” 等具体证据，且证据需在行政程序（如EUIPO）中及时提交。

其三，尊重区域法律体系的独立性。不同国家/地区的商标制度存在差异，不能将中国境内的权属认定、裁决结果直接套用于海外，需结合当地法律规则制定维权策略，必要时借助熟悉当地法律的专业机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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