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日本知名智库大和综研发布报告称，如果日本实施严格的对华出口管制，即使部分制造业领域“回归”国内，也将导致日本国内生产总值（GDP）出现下降。报告称，日本的经济安全政策正在进入“新局面”，即从“防御”转变为“进攻”，对华收紧出口管制也是经济安全政策的组成部分。根据估算，如果日本实施严格的对华出口管制和投资限制措施，将会导致日本每年的出口额减少2万亿日元，GDP减少逾2.5万亿日元。报告建议，对华出口管制范围需要缩小至必要的“最低限度”。

日本的经济安全政策进入新局面，从“防御”转变为“进攻”

报告认为，日本的经济安全政策是指确保国家和民众安全免受外部（所谓）经济手段威胁的经济工具。这一政策本身并不新鲜，在能源、食品等领域早就已经实施。然而，由于美国特朗普第一任期政策导致中美矛盾加剧，以及2022年2月俄乌冲突的爆发，从而令保护尖端技术和数据、提高全球供应链稳定性变得愈发重要。

在此背景下，日本加入了旨在推进在“友好国家”间建立供应链的“印太经济框架”（IPEF），并于2022年5月正式颁布《经济安全保障促进法》，其中就包括确保半导体、蓄电池和关键矿产等“特定重要商品”的稳定供应。2024年6月召开的G7峰会，日本确认将与主要国家合作，以解决“生产过剩、非市场经济政策和做法、应对经济胁迫、加强供应链、保护重要和新兴技术等”，强调加强国内外的经济安全等。

在各国不断加强经济安全的趋势下，日本应美国对华收紧出口管制的要求，于2023年7月加强了对华先进半导体制造设备的出口管制。并且，自2024年9月8日起，出口管制范围进一步扩大至尖端领域，包括量子相关技术和部分半导体制造技术。总体来看，日本的经济安全政策正在进入一个新的局面，从强化供应链和确保能源稳定供给等“防御”政策，转变为深入防止技术外流和对外投资限制等“进攻”政策。

报告称，经济安全政策往往与经济增长存在着此消彼长的关系。例如，加强半导体制造设备的出口管制可能会大幅减少相关物项的出口。日本一直以来采取与美国步调一致的形式加强对华出口管制，但对日本而言，中国与美国同等重要，都是与日本有着紧密经济联系的大国，加强对华出口管制给中日之间经济活动带来的负面影响绝对不可忽视。因此，报告试图通过对容易受到经济安全政策影响的出口和对外直接投资的现状分析，探讨今后的关注点及其对日本经济的影响。

日本对贸易和投资设限的趋势

报告称，近年来各国政府强化经济安全的代表性做法就是贸易领域造成新的分裂。全球商品和服务贸易额（与GDP之比）远低于20世纪80年代中期至2008年全球经济增长的相对平稳期。根据日本内阁府发布的报告，导致这一局面的结构性背景是全球价值链的扩大，特别是近年来，在加强经济安全的背景下，全球实际贸易额相较平稳期显著下降，而中国与西方国家以外国家（地区）的贸易额近期则增长强劲。与西方国家相比，这些国家（地区）的经济增长率较高，对华政治和外交等理念方面与西方国家不同。

从直接投资也可以看到类似的趋势。中国对西方国家的直接投资余额从2020年左右开始停滞不前，而对其他国家（地区）的直接投资余额表现活跃。其背景是，2020年2月，美国颁布了《外国投资风险审查现代化法案》（FIRRMA）；同年10月，欧盟《外商直接投资筛选框架》全面实施，对来自中国和其他国家的对内直接投资审查更加严格。

另一方面，西方国家对中国的直接投资依然强劲，原因是即使在世界经济日益分裂的情况下，中国市场在西方企业看来仍具有吸引力。美欧对外直接投资监管在2023年才进入正式讨论阶段，因此监管影响仍需一段时间才能有所体现。

报告称，因美国加强出口管制后出现的替代需求，日本对华出口反而有所增加。美国对敏感技术（可用于军事用途的技术）外流至中国保持警惕，正在考虑实施对华更严的出口和投资限制。但在西方企业进入中国市场依然活跃的情况下，经由第三国技术外流的担忧不断增加。因此，美国于2022年10月加强了对华半导体制造设备等出口管制，并呼吁在该领域全球份额较高的日本和荷兰采取协同措施。这也导致日本于2023年7月开始实施对华先进半导体制造设备的出口管制措施。从日本加强对华出口管制后半导体等制造设备对华出口额来看，措施影响有限，2023年底对华出口额同比增速有所提高。其中的主要原因是：廉价半导体制造设备对华出口大幅增加。由此可见，在中国使用不受出口管制的非尖端产品的生产设备的替代需求弥补了强化出口管制所导致的尖端产品生产设备出口的减少。

然而，加强对华出口管制对中国以外的半导体制造设备出口额的影响仍不容忽视。日本半导体等制造设备的出口额与全球半导体销售状况高度联动。2023年上半年，随着半导体市场的恶化，日本半导体制造设备的出口额一度大幅下降。此后，半导体市场在2023年秋季转为同比正增长，但日本制造设备出口额增速在2024年春季之前仍保持在0%附近，与半导体市场相比，复苏速度较为缓慢。

两者的明显背离发生在2023年夏季之后，并与出口管制加强的时期重合。在限制对中国半导体出口的同时，日本半导体制造设备对中国台湾地区、韩国、中国香港地区和东盟5国（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菲律宾、新加坡和泰国）的出口也出现大幅下降。根据日本出口管制法规，只有中国香港地区和东盟5国直接受到日本出口管制新规的影响。但根据新规，就上述国家（地区）而言，如果没有确定最终用户，则不允许向韩国以外的国家出口半导体制造设备。由此可见，经上述国家（地区）向其他地区用户的迂回出口出现了明显下降，但这是真实的日本出口管制政策的影响面。

报告称，未来的关注点包括日本加强对华出口管制、俄乌冲突的影响以及中国的反制措施。首先，上文所述替代需求有可能因日本进一步加强对华出口管制而消失。不论美国总统选举的结果如何，美国新一届政府都会要求日本加强对华出口管制的政策持续下去。作为回应，如果日本进一步扩大管制范围，影响到非尖端半导体制造设备，日本的出口额或将出现大幅下滑。

俄乌冲突的影响也需要予以关注。2024年8月，美国政府以与俄罗斯做生意为由对中国企业实施制裁。俄乌冲突拖得越久，对华出口管制可能会持续得越久且越严。中国政府对日美等国的反制也将备受关注。2023年5月，日本政府宣布加强对先进半导体制造设备的出口管制新规后，中国政府立即表示反对，称其背离了国际贸易规则，并且于同年7月宣布对镓和锗实施出口管制，12月石墨也被列为出口管制对象。因此，如果日美等国对华出口管制进一步加严，中国出口管制的对象品类也有可能继续扩大。

加强出口管制和对外投资限制给日本经济带来的影响

报告称，对华直接投资限制可能给日本的初次收入和在华企业的收益带来负面影响。

截至2022年底，日本对中国的对外直接投资余额为18.8万亿日元，仅次于对美国和英国。与此同时，日本在中国的直接投资收益率处于高水平，市场规模（名义GDP）也很大。因此，如果实施严格的对华直接投资限制将导致日本在华企业无法继续运营，包括从当地子公司收取股息在内的初次收入可能会大幅恶化。

此外，容易被列为投资限制对象的敏感技术领域是通用机械和电气机械领域，在这两个领域，日本在中国的直接投资回报率明显高于在主要国家（地区）甚至日本国内的回报率。如果受到对华直接投资限制而导致日本在华企业的资本转移或撤回，将令日本企业的收益蒙受巨大损失。

综上所述，对华直接投资限制可能会导致日本企业盈利状况恶化以及初次收入大幅减少。在这种情况下，假设日本在华企业回归日本国内，带来日本国内设备投资、生产和出口的增加，对于提高日本GDP的效果是可以期待的。为了全面评估这些影响，报告根据以下①至③设定的情景，重点关注半导体制造设备的出口和通用机械领域的对华直接投资，分析对华出口管制和投资限制对日本经济的影响。此外，为了更好地理解情景之间的差异，假设由于监管的加强，目标产品将无法对华出口或投资。

①对华直接投资是否受到监管（如果受到监管，日本在华企业将迁往中国境外）

②日本在华企业迁出中国时的资本转移目的地（日本或第三国）

③出口管制是否加强（如果加强，目标产品将无法对中国出口）

如表2所示，报告假设，如果加强出口管制，日本对华出口将有所减少，如果限制对华直接投资，将根据资本转移目的地的不同而对日本经济产生影响。另外，虽然表中未列出，但如果日本在华企业因投资限制而被迫转移资本，将会导致企业相比在中国运营时的收益率出现恶化。

按照上述情景设定，报告分析了对华出口管制和投资限制对日本GDP的影响。图1分析了在“加强出口管制”“不加强出口管制但实施投资限制（回归日本国内）”情景下对日本GDP的直接影响。在最右边所示的“仅实施投资限制（回归日本国内）”情景中，日本的GDP将增加。除了回归日本国内令资本投资增加外，日本在华企业承担的对中国和第三国的销售角色也将转移至日本国内。

另一方面，在“加强出口管制”情景下，对华出口减少的影响均非常明显。在最左侧“仅加强出口管制”的情景下，由于出口减少和日本国内减产带来的负面溢出效应，日本的GDP将减少2.6万亿日元左右。另外，在增加左起第二个“投资限制（向第三国转移资本）”的情景下，日本在华企业的生产基地转移至第三国将会影响日本企业的收益，但对日本GDP的额外影响较小。左起第三个情景假设了回归日本国内的效果，但即便如此，对日本GDP的影响总体上仍是负面的。因为在严格的出口管制下，日本将无法作为面向中国的销售（出口）基地发挥作用。在这种情况下，承担面向中国市场销售角色的日本企业很可能不会选择回归日本国内，真正回归国内的仅仅是那些在中国建立生产基地的企业。不过，即使回归日本国内，对日本GDP的提振作用仍不足以弥补对华出口的减少。

总结上述观点可见，对日本而言，中国市场的重要程度非常高，如果严格的出口管制切断了对中国的销售渠道，对日本经济的负面影响将会很大。另外，尽管日本在华企业回归日本国内会推高GDP，但如果叠加出口管制，回归国内的企业对华出口的增加难以预期，因此对日本GDP的影响仍将是负面的。

报告最后称，虽说以经济安全为目的的出口管制政策的重要性无法仅通过其对经济的影响来衡量，但最佳做法是经济安全和国内经济增长“两手抓”。日本政府有必要着眼于国内经济、企业收益、经济安全三个方面采取应对措施。如果日本政府加强对华出口管制，应考虑以下三点：第一，将出口管制范围缩小到必要的最低限度。从GDP的角度来看，对华出口管制和投资限制影响最强烈地表现为对华出口的减少。第二，如果决定限制对华直接投资，需要与促进国内回归并行，增加国内的设备投资。第三，由于日本在华直接投资回报率较高，因此对华投资限制对日本在华企业收益的负面影响不容忽视。

小  结

日本在经历了半导体产业“失去的三十年”后，逐步摆脱美国的压制，在过去三年已投入数十亿美元资金，以期重新夺回全球技术创新者的地位，夺取半导体产业的更大份额。在这一过程中，除了不断加深与美国、欧洲等技术领导者的合作，被美国“施压”收紧对华半导体领域的出口管制正逐渐成为“常态”。然而，正如日本智库在上述报告中所分析的，日本政府不断收紧对华出口管制不仅将造成日本出口额以及GDP的下降，而且会反噬日本半导体产业！在拥有先进技术的美国和拥有巨大潜力市场的中国面前，日本将作出何种选择和平衡？我们拭目以待！

（机工智库研究员/石北）

来源：机工情报